那一刻,青衫心里几乎是得意的——静云姐纵然万般贤淑,怕也难抵我风情一笑。
惠生,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,你可以尽心吟诗作赋。青衫在他耳畔轻语,呵气如兰。
我已知你家境不俗,你一身缎服,岂是凡常人家的女子。惠生轻叹。
青衫将细腰贴紧——凡间女子的水蛇腰,哪里抵得过一条真蛇腰?
谁知惠生却不入蛊。猛然警醒般地,一把推开她,正色道:年纪轻轻,怎么学得一身媚骨,且不管他人是否已有家室!
刹那间,青衫面红耳赤,心头有羞辱如利刃划过。而以前,轻巧杀人,尽情调笑,无边魅惑,长袖善舞,斡旋于种种男人之间,她从不曾有这种感觉。
那一刻,青衫顿悟:自己已有凡人的感情与羞辱之心,她不再是孤冷寡淡、心如止水的蛇妖。
当夜,青衫迟迟无法入睡。天色转明时分,她狠下心来,世间女子,不舍怜惜,情何以堪?
罢罢,还是收了她吧。
谁知此时却听见静云姐的梦话传来。青衫屏息凝神,侧耳聆听,分明是——明天再多卖些豆腐,就攒够青衫妹妹回家的盘缠了。
细微梦呓,却如雷灌耳。
青衫的眼角滑落几滴晶莹的水珠。
这大概就是世人常说的泪水吧?
却原来,这人间自有真情,能让千年蛇妖流出眼泪。
惠生。我爱你再深,却无法占据你内心微小一隅。
静云。我妒你再深,也难敌这温软真情一语。
留下书信一封。青衫离开了他们。
这样的纠缠与揣度、挣扎与沉沦已无意义,徒添伤感无助。
别离路上,已是心神俱裂。路上却有云游画师阻隔。双方打斗起来。青衫出手招招致命,对方却游刃有余地一一破解。青衫的招法和心一样烦乱,那画师的笔尖直抵她的咽喉。
为何不杀我?青衫悲戚地问道。
你的心事未了,情缘未断。
情缘?呵呵,青衫笑了起来,此生此世,我是无法得到属于自己的的爱了。
不,你错了。这人间最极致的爱,不是得到,而是成全。
清晨的第一抹朝霞照耀到青衫身上。她瞬间悟彻了他的话。
她想了想说:我可以为他捐出自己的前世和今生,你愿意帮我吗?
你可要想清楚了。捐了自己的前世今生,此去经年,你将化人不成,遁妖无门。
青衫摇摇头:我还要前世和今生干什么呢?
【秋之感念】
这一年的中秋佳节,惠生和静云都想送给对方一件礼物。
静云最想送给惠生一把坚实的伞。家道清贫,唯一一把旧伞还叫他慷慨赠予了一个更无助的路人。每次下雨时,他都只能躲在树下避雨。
而惠生想送给静云一支最美丽的发簪。别的妻子都有,惟她没有。她总是那么素净无华。
中秋佳节那天,惠生和静云各自怀揣着秘密,早早地出门了。
静云满心希望能尽快把豆腐卖光,这样她就可以买一把坚实的新伞,丈夫就不用再害怕下雨了。
而惠生一心期待能多卖出几件竹器,这样他就能早点买到发簪,早点回家,吃月饼,和静云一起赏月。
黄昏将至,一位云游画师经过静云的豆腐摊。他一口气吃了两碗豆腐脑,结帐时却发现自己身无分文,于是提出用手中的那柄油伞来付帐。
静云一看那伞,心中便欢喜不已。是八十四骨紫竹柄油伞,结实漂亮,尤其是那八十四根伞骨,均为玉质,根根透明温润。唯一让她有些奇怪的是,八十四根伞骨中,有八十三根白玉,惟有一根是青玉,澄澈碧绿,微微沁出凉意。静云收了摊,将伞放好,高高兴兴地回家了。
而惠生的竹器摊却生意寥寥。天色渐暮,惠生沮丧地开始收拾摊子。这时,一位云游画师经过,他挑了一件竹笔筒,然后问惠生:我没有银两,可以用这支发簪付帐吗?
惠生接过发簪。是青玉质地,澄澈光洁,盘曲成青蛇的形状,清雅不俗。
静云一定会喜欢。惠生高兴地想。他小心翼翼地将发簪放进衣服里层,收拾好竹器,兴高采烈地往家跑。
在家门口,静云和惠生相遇。彼此都一脸诡异地进了家门,说要给对方一个惊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