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助遣冬夜寒,
雨润烟浓隐青衫。
一掷今生成伞骨,
再捐前世化青簪。
雨润烟浓隐青衫
【冬之寂寥】
大唐东。洛水河畔,冬雨骤至。
青衫举伞穿行于细雨之中,径直往长安去。
一路袅袅娜娜,烟视媚行。行人纷纷侧目。
河对岸烟雨亭里端坐着一个避雨的僧侣,看得目光都直了,手中的经卷掉到了地上还浑然不知。
青衫刚下桥,那和尚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上来,双眼开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逡巡。
难怪世人讥笑“月明和尚度柳翠”。原来佛门胜地,也不乏贪淫浊恶之徒。青衫心想。这样的污秽之人,留他做甚?不如让我收了他的魂魄吧。
主意打定,青衫轻抛媚笑一抹,朝他款款而去。
那和尚显然已经中蛊,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这美色潋滟。
青衫将油伞遮于僧人头上,两人均默默无语,和尚是心怀鬼胎,青衫心里想的却是:就拿你来当我的第八十三根伞骨吧。
一道闪电从天穹划过。青衫浅笑一声,右手微微发力,只见油伞轻旋,伞缘的积雨倏忽甩落,白玉伞骨早已转出一圈凛冽的光痕。
油伞轻收,那僧已遁形无迹。
一切不过转瞬之间。天不知,地不晓。
一,二,三……青衫伸指细数,浅笑盈盈。已经八十三根了。
是的,只剩下一根,这八十四骨紫竹柄油伞就炼成了。青衫本是泰山脚下修炼了千年的蛇妖。这次化成人形来到人间,不过是为了两件事情,一是手中的这柄八十四骨紫竹柄油伞。这伞有八十四根白玉伞骨,每根都是一个人的魂魄,如果炼成了,将是万年不腐、无坚不摧的好兵器。
不过,更令青衫念念不忘的,是另一桩心事。
此番出行,她希望可以找到那位右耳垂有一粒朱砂痣、名叫惠生的清朗少年。
多年前,青衫还只是一条潜心修炼的青蛇。有一年冬天,正在冬眠的她突然被耀眼的光芒刺醒。一群懵懂少年挖开了她的洞穴,几个卤莽些的,已经开始叫嚣要砸死她。她惊慌失措,满耳充斥着少年们尖利的叫喊:惠生,惠生,我们一起搬石头去!
那个为首的名叫惠生的少年,却不为所动,他平静地,甚至是有些怜惜地看了她一眼,轻声说:这么小的一条青蛇,我们还是放过她吧。尔后,他小心翼翼地将洞穴重新封好。那一刻,她记住了他温柔澄澈的目光,以及他右耳垂上的那颗朱砂痣。
这段记忆,温暖着她蛰伏地下、暗无天日的冰冷岁月。漫漫冬夜,潜心修炼;清冷寂寥,愁郁无边。如果不是这个叫惠生的少年给予她的温暖目光,她的多年道行早已在顷刻间化为乌有,她终其一生,仍不过是一条最普通不过的、一无所成的青蛇。
【春之萌动】
三月。长安城中,陌上初熏,莺歌燕舞,百花争妍。
然而再好的春光,也明媚不了青衫的心——她的心,满满的,全是落寞。
一个冬天过去了,她依然没有能够找到惠生。
这天清晨,青衫路过长安西市嘉会坊。刚拐过街角,便看见一个俊逸沉默男子,坐在街对面编制竹器。他身边堆满了琳琅竹器:摇篮、躺椅、果盘、背篓、蒸笼、淘箩、米筛、雨篷、竹篮……
只是匆匆一瞥,青衫便捕捉到了他凝注的目光中一丝熟悉的气息。
她不禁顿住,多看了片刻,只见他刮青去节,娴熟地把竹筒破成粗细均匀、厚薄一致的竹片和竹丝。然后将竹片和竹丝互相插扭,行云流水的经纬编织法,其间穿插各种技法:插、穿、削、锁、钉、扎、套。经篾纬丝比例齐整,穿绕均匀,扎口牢固,一气呵成,而他始终是成竹在胸、沉迷其中的神态。
他劈的竹篾细而光滑,每编好一样物什,他就将地面上散落的碎篾收拾干净,惟恐会扎到路人。
窄小的街,行人如梭,那男子却专注于指尖的游弋,心无旁骛,十指穿梭。那冷峻瘦削的面庞,双眸中坚毅沉着的光芒,传递出一种扑扑向上的清朗气息。
青衫看得怔了。以至于春雨忽至,仍浑然不觉。
那男子手忙脚乱地收摊。转身取伞的瞬间,青衫看见了他耳垂上的那颗朱砂痣。青衫心头一凛,难怪那目光似曾相识——他,竟是惠生。
如此华美少年,风华绝代,却沦落市井乡间,靠编织竹器谋生。
一阵酸楚,从青衫的心头掠过。
